2. 扎奇和他的一家:污染和仪式化动作

  在了解到父亲和儿子经常共同患有强迫症这个事实多年以后,我们遇到了扎奇,一个9岁的男孩。(我们同时注意到,母亲和儿子,父亲和女儿,父母都没有强迫症,但兄弟之间共同患有强迫症,这些情况都有,但父亲儿子的组合是最常见的。)扎奇在我们病房的第一天充满了戏剧性。那一天,他的父亲第一次告诉扎奇,他自己从7岁起也开始出现强迫症困扰的念头,并且从那时起,他一直在同这些念头抗争。这个“坦白”第一次让扎奇真正地感到,在这个世界上,他不是孤单的。几个月后,我请求扎奇和他的一家把他们自己的故事写下来。
 
  扎奇的故事(扎奇口述)

        我今年9岁。从6岁起,我开始用我的手肘拿东西,因为我觉得,如果我用手拿东西的话,我的手就会弄脏。到7岁时,我一天要洗35遍手。接下来的2年里,我担心我的手被弄脏的感觉变得越来越糟。一直到我开始用药以前,强迫症把我的生活弄得既悲惨,又不开心,残缺不全。
 
  6岁那年,我在咽口水时,开始做一些奇怪的动作。我必须要一边咽口水,一边蹲下来摸地,我不想浪费掉哪怕一点点口水……因此,我要用手扫一下地面……随后,我的动作演变成一边咽口水,一边眨眼睛。我无法控制这些仪式化动作,因此我感到特别沮丧。每一次我咽口水时,我都必须做些动作,有一阵子,我必须摸一下我的肩膀和下巴,我不知道为什么,找不到理由。我有点害怕,因为我如果不做这些动作,就会变得非常不开心。尝试阻止自己做这些动作会让我有一种失败感。我必须做这些,无论我如何努力控制,我还是不得不做。
 
  我试着告诉妈妈,告诉她我不得不这样做,她说:“你的动作非常奇怪,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说:“因为我不想浪费掉一点点口水。”然后她说:“也许你以后会告诉我为什么。”我不想浪费掉哪怕一点点口水,除此之外,真的没有别的理由了,我就是不想浪费。我不想把这个理由告诉其他任何人,因为他们或许会认为我疯了,或者别的什么。
 
  我也不想告诉考夫曼医生……当我第一次见到考夫曼医生时,我有一点紧张,然后我就决定不告诉他我的病情,原因仅仅是因为,如果告诉他,会让我感到不舒服。我感到害羞。我不想任何人知道我的病。我想保守这个秘密。
 
  这个病毁掉了我的生活。它耗尽了我所有的时间。我不能做其他事情。如果累计一下仪式化动作的时间的话,我每天大约要花一到一个半小时,有时大约每天要花3个小时。
 
  我也有卫生间问题,我必须要拿一些卫生纸,撕很多次,直到撕成非常小的碎片,这些碎片必须尺寸“刚刚好”……大约一毫米见方。这些卫生纸必须撕得非常完美,然后我把它们丢进马桶,冲掉。
 
  我强迫自己用手指和嘴做这些事,当我咽口水时,我必须用每根手指头摸我的嘴唇,很多遍。吞咽是一切的开始,但真正的开始是我的手肘,我担心把我的手弄脏,我的大脑在说:“洗手,你的手很脏。”我的手好像也“感到”很脏。每一次去卫生间,我就必须洗手,好像只有我的手“感到”脏。
 
  我很健忘,一个新的仪式化动作出现后,我会很快彻底忘记前一个仪式化动作。
 
  有一个仪式化动作,我还记得一点点:我必须要用我的两个大拇指根部去碰水龙头。
 
  其他的一些我就记不得了。我不能用手去关水龙头,这导致我上学总是迟到。
 
  药物确实有效,我不再需要强迫自己去做那些仪式化动作了。首先消失一个,然后,仪式化动作一个接着一个消失了。妈妈说我看起来比以前快乐了。现在,我有很多时间去做事。我以前非常恨我的姐姐,但现在没那么恨了,我想这是药物的作用。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病得很重,我老是想:“我可能明天就好了,或者后天,大后天,或者将来什么时候。”但这个病一直没有好,我有点绝望,继续做那些仪式化动作。
 
  我找不到做这些动作的理由。我想象,也许,神拣选我,给了我某种天赋,因此,神也要对应地给我一些麻烦。神让我得了这个病。我是属于神拣选的那一类人,我体育很好,跑得很快,也很强壮,我是完美的,或者说,几乎是完美的,接近人能够达到的完美的极限。我的肠道蠕动有问题,做过7次手术,我的身上还有相当漂亮的标记。(注:
 
  扎奇有先天性的肠道问题,做过手术,他的肠道问题和强迫症没有关联。同时,他的部分皮肤还患有色素沉着症。)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些漂亮的标记,但我的更多。我认识一个做过20次手术的孩子,妈妈说那个孩子已经完美了。每个人都会有一些问题,不管他是个结巴,还是不会走路。我有很多很多好的方面,过去的9年,我比大多数人都活得刺激。如果我没有皮肤上漂亮的标记,或者肠道蠕动问题,我也不会介意。我喜欢我现在的样子,我不想成为别人。
 
  坦白患有强迫症

     (扎奇的父亲)

        我叫山姆。我是一个非常成功的专业人士。我在一个大城市里,在一个竞争性极强的领域工作,工作内容涉及实实在在的重要事项和巨额资金。我有一个漂亮可爱、善解人意的妻子和3个可爱聪明的孩子。我的生活是美好的。
 
  我今年38岁。我每天服用300毫克氯米帕明,这个药很有效,当突如其来的强迫性困扰的念头攻击我时,这个药帮助我和它们战斗,去掉我对那些念头的恐惧。我的愤怒也相应地得到控制。我病了,有时,我对我不得不去做那些仪式化动作感到极端愤怒,然后,我想到,有些人瞎了,有些人聋了,有些人瘫了。我坚持怜悯我自己,持续抗争,尝试理解。我是一个幸存者。如果你不相信,看看下面我要给你们写的东西,尽管我感到害怕、焦虑,但我还是要写。我不想让这个病再控制我。我要战斗。我是一个幸存者,我感到骄傲。
 
  我的秘书不知道我的病,其他资深的拍档也不知道,但我在办公室的日子确实和他们的不一样,虽然我们每天都同样要做数百万元的转账,他们仅仅是做他们的工作而已,而我有两个工作:我的专业工作和我对抗强迫症的工作。来吧,进入到我的思想里来,我已经准备好了。”
 
  如果你想知道强迫症是什么样子的,尝试几秒钟内不要去想“一头粉红色的大象”,想其他事,任何其他事,其他可以减轻你担忧的事,也许,尝试完全阻止自己去想“一头粉红色的大象”。

  把“一头粉红色的大象”这个念头隔离在你大脑的某个小小角落,用其他念头把这个念头包围起来,集中注意力……好辛苦!
 
  现在,与此同时,做一些其他的事,读一本书,开一会儿车,或者骑一会儿自行车。
 
  同时把你的注意力集中到两件事上。对了,如果随机的、挥之不去的“一头粉红色的大象”的念头……或者死亡的念头,也许,一个人永远也不会知道他脑中下一个随机出现的念头会是什么……突然闯入你的意识,挡住它,覆盖它,求告耶稣……做仪式化动作。
 
  赶快想一些开心的事,想一些过去的好时光,在脑中反复对自己说一些“咒语”:
 
  “活着,活着真美好。”集中注意力,等等!别停止蹬你的自行车,你会摔下来的。“活着真美好。”说,反复说。在你的大脑中反复说,直到“刚刚好”。“活着,活着真美好!”注意你的前进方向,你正在接近一个十字路口,“活着,活着真美好”,我还活着!快一点,现在是红灯,但你还没有“刚刚好”,“活着,活着真美好”,“活着,活着真美好!”注意十字路口,红灯!快要“刚刚好”了,“活着,活着真美好!”说,一遍遍重复,好了!我成功了!我现在完全好了,几秒钟之内,直到这个念头重新开始。明白我在说什么吗?下一次的开始更加糟糕。
 
  我曾经看过一个杂耍演员同时把十几个盘子顶在细细的小木棍上旋转。他先旋转第一个盘子,然后一个一个增加,随时留意,确保每个盘子都在旋转,不会掉下来,从一个盘子跑到另一个盘子,重新旋转那些盘子,同时,尝试增加更多的盘子。那个杂耍演员表演这个节目时一定非常累,同样的,我对抗强迫症感到的疲劳和这种感觉一模一样。
 
  在我看书、看报纸或者杂志时,我必须要非常小心,因为我永远也不会知道在下一页、下一段或者下一句话里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我读得很慢,我的注意力集中在“咒语”上。
 
  糟糕!“死”,我看到这个可怕的字了,好吧,开始找一个字“抵消”它。小心,我最好把我刚才读过的重读一遍。试着记住“死”这个字在哪里。不管怎么说,你不能继续往前读了,因为前面的内容是“将来”,你不可以用你刚刚看过如此可怕的字的眼睛把“将来”的内容也污染了。回去,把刚才读过的重读一遍。回到过去,因为你不可能真正伤害“过去”(你自己可能也不会真正相信这种观点)……为你好,试试这个方法。在我的办公室里,有任何人相信这就是他们看到的那个“我”吗?当然没有。
 
  我看到了“死”这个字吗?是的,那么好吧,仔细,“活”这个字一定就在这本书里的某个地方。往前翻更多页,我能在哪里找到你呢?“活”这个字啊,你在哪里?这里有一个,“活着”,不对,“活着”不行,要找“活”,因为,“活着”只能和“死去”相对应,而不是“死”。“死”是一个最可怕的字,只能用“活”来抵消。并且,假如“死”这个字的拼写开头是大写的话。我也必须找到开头拼写是大写的“活”字,或者,找到2个到3个“生活”来抵消。
 
  仔细!
 
  不!糟糕!“死去”!现在,我必须首先找到“活着”或者“生存”、“生活”,或者类似的字去抵消“死去”,然后我才能接着去找“活”。“活过”这个字怎么样?这个字不能抵消“死去”,因为“活过”这个字暗指“曾经活着的东西现在死掉了”。不行,我还是要找“活着”、“生存”或者“生活”。
 
  天哪!“死亡”!现在,我必须先找到字抵消“死亡”,然后才能找字去抵消“死去”和“死”。
 
  我感到愤怒,沮丧,我想大声尖叫!这样非常傻,非常愚蠢。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安静。解决问题。仔细,慢慢找。那里!“活着”!那里!“生活”!好的,总算解决了一个。
 
  上帝啊!“尸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为什么要这样呢?等等,“活”,好吧,我用这个字来抵消“尸体”吧。现在,我只要再找到一个“活”字,只要再找一个。
 
  不!我不敢相信,这时候,居然有一个同事来找我借一张纸,在我找字快要结束的时候打断了我!当我只需要再找一个字的时候!现在,我只能从头开始,再来一次了。
 
  安静!这个同事并不知道你正在做什么,把病藏起来,别让别人发觉了!我为什么不能是一个正常人呢?所有其他人都不需要做我正在做的事。我累了!我应付不来了。
 
  我刚才找到的字的顺序是什么?也许,我心里也不愿意做,只是我不得不做。尝试不要用我受到“污染”的眼睛抬头看,直到我全部找到那些“好字”。现在几点了?
 
  老天爷啊!我怎么会现在抬头看了一眼钟……看时间,时间是“未来”……我污染了“未来”。现在,我必须要做些什么来抵消这个错误。但做什么呢?“过去”,对了,找一本旧的日历或者书。在这里了!就是这本旧教材了。在书的前面,应该有一个“版权日期”,找到了,年份比我的出生年份还要早一年,因此,我可以用这个“过去”去抵消刚才的错误,这样才能让我刚刚犯下的错误不至于对我产生坏的影响。我盯着那个年份,准备用我的眼睛“杀死”这个年份。等等,这个年份的各个数字加起来等于几?19 1我不敢相信1 19是我前任秘书的儿子死时的年龄,那天早晨,她凌晨两点钟给我打电话,告诉我她儿子在一次交通意外中不幸丧生了,她哭得歇斯底里。不能用这个年份!
 
  想想“咒语”?不!另外找一个年份,这个年份加起来要等于18,等于犹太教里的“活”(在希伯来语中,18是一个神圣的数字,代表“活”)。是的,这里有另一本书,可以找到另一个年份……18 1我松了一口气,现在,不要看钟,不要看……我想,到现在为止,你们应该对强迫症有一点概念了。
 
  “停下!”妈妈压低声音对我这样说,“别人在看着你,他们在怀疑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什么事?我什么也没做啊。别烦我。我会这样回答。但我知道他们在看我,谈论我,看不起我,而我感到的只有肌肉的痉挛和抽搐。我知道我看起来很奇怪,我很虚弱,胃也不舒服,但是我不能停止,这就是持续紧张的感觉。
 
  也许,我疯了?不太可能,我简直太有逻辑推理能力了,从我对上面这一切的曲解能力上来看,我太有逻辑性了,像宗教仪式一样。
 
  我从宗教里得不到安慰。我的神很严酷,对我近乎苛求,不能像我原谅自己一样宽恕我。
 
  我的神是严格的神,总是要求我不断做赎罪的苦行,“乖一点,孩子!”
 
  我无法忍受任何宗教的约束。我有我自己的“魔力”,这个“魔力”强大,难度也大。
 
  我可以自己决定去做那些我必须做的事,从而完成我自己的神圣的“仪式”。我必须要保护我所在乎的一切,我必须要把持续不断、无处不在的魔鬼的污染隔绝在外。
 
  这种感觉是如此的简单……像原始的宗教一样,同时,这种感觉又是如此的孩子气。我就像在一个天平秤上,在一端奉献我的牺牲,在另一端伤害其他人,然后结束我和他们之间的友谊。我在大学里遇到的那个女孩从来就没有真正理解过:我为什么从来不约她出去。我曾经请求我的朋友去帮我试试,看她是否对我感兴趣,她确实对我感兴趣。他告诉她我想约她出去,我已经想了很长时间了,现在更是热切地盼望着,啊!我要参与一些让人愉悦的活动了!这是危险的,我是个在鸡蛋上行走的人,我刚刚完成一个“仪式”,不要引诱纵容自己的命运。她确实可爱。
 
  一个吸引人的女孩,仅仅想到这一点就让我想做个“仪式”……一点点,为了暂时去掉我心里的那点感觉,让我做做白日梦。也许,这个仪式可以是一次小小的尝试,也许是一次小小的自我惩罚。
 
  好的,那么,我就罚自己今天不准听收音机吧。不太对劲。好吧,那就今天或者明天不听收音机吧。还不太对劲,需要加强。我从今天起,这个礼拜都不听收音机。还不够?好吧,那就一个月。但我怎么记住这个“仪式”呢?我会忘记,我会在这一个月还没有结束前就在无意之中打开收音机。那样一来,我就真的有麻烦了!毫无疑问,我会去某个地方,那里的收音机碰巧开着,那算不算破坏了我的“仪式”呢?不,在我这一方面,必须是要我主动去做,故意的,才算。如果我路过一家商店,店里的收音机碰巧开着,这是被动,不是主动。还是这样,一个月,记住这个“仪式”。
 
  大部分时间里,没有人注意到我,没有人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没人能知道!其他人都是正常的。我常常感到,我是唯一受到这种疾病诅咒的一个。但是,我能够做一些事,我有做“仪式”的能力,也有做其他事的能力,只要我能够满足我心中的那种“欲望”。
 
  我决定不骑自行车。不行!我想到,现在是冬天,没有人会在冬天骑自行车。
 
  电视!我决定今天不看电视。不行!只有在晚上才有机会选择看或不看电视,回到家后,我要关掉所有的百叶窗,以免透过窗户意外看到邻居家的电视。我准备好上床了,电视关着,我确信电视关好了。当时钟敲响午夜12点时,一天就结束了,一会儿时间,在下一个强迫性困扰的念头再次袭击时,我得到了片刻的放松。
 
  但是,在白天剩下的时间里意外看到电视的风险太大了。
 
  电梯!我今天不用电梯。这样就容易了。想到这一点让我开心了一些。我今天惩罚自己不坐电梯。我可以爬楼梯去我7楼的公寓。但是,一定还有更容易的事,自动扶梯如何?噢,有点概念不清了,自动扶梯和电梯太接近了,自动扶梯不能成为我决定自我惩罚的一个新的类别,拒绝使用电梯应该包括拒绝自动扶梯,两者功能一样。
 
  政策性的决定。
 
  你看,即使我找到一样东西可以满足我自我惩罚的“欲望”,我自己又把它否定了。
 
  我自己消耗掉了做出“拒绝坐电梯”这个决定的效率,我用怀疑损害了我的“仪式”。我不再感到“刚刚好”了,而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懒惰。上帝啊!
 
  好吧,那就换成“我今天不开车”吧。但我今天晚些时候要去商店的。
 
  我的选择越来越少了,也许,不管怎么说,我还是用“今天不坐电梯”吧。不行,太晚了!每一次,当我否决一个自我惩罚“仪式”的选项后,我只能在下一次再做“仪式”
 
  时才能重新选择它。我有点惊慌了。我快想不出别的选项了。放松!集中精力!一定还有其他选项。棋盘游戏?也许可以,作为一个保留选项。音乐盒?虽然和留声机或者卡式录音机比较接近,但区别足够大,也作为一个保留选项吧。
 
  但是,首先,我从哪里开始着手进行这个“仪式”呢?我并没有看到或者听到一个可以触发我实行这个“仪式”的词,比如“死”,如果我听到某人说“死”这个字后,当然,我更愿意这样做这个“仪式”:听到某人说出“活”字,抵消“死”字。我这样做仅仅是因为我的内心有这种感觉,或者担忧,甚至在某些情况下会成为我的身体上而不是纯精神上的需求,把事情控制在可控制的范围内。
 
  还有什么选择?想!动物园?但是,我今天真的能够去动物园吗?动物园现在还开门吗?虽然验证这些比较困难,但是,我想我可以的。好吧,就用“动物园”作为我今天自我惩罚的选项吧。但是,确认一下,今天晚上,在接近午夜的时候,我要使用“不准读书”作为自我惩罚的选项。我必须闭上眼睛,杜绝阅读的一切可能性,然后,在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我才能执行“拒绝阅读”的自我惩罚。我不能睁开眼睛,直到至少十二点十五分。但是,我不能确信,我们家的钟是不是快了几分钟呢?
 
  我的这些“仪式”是如此的严格,我必须非常努力,不能给自己一秒钟喘息的机会。
 
  如果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些问题的话,我的“仪式”的强追性让我成为一个最最辛苦的“苦行僧”,我的上帝,……仪式……要求我百分之百的服从,任何一点点违背,我都只能再来一次。
 
  有时,甚至美好的感觉也会产生问题,这种感觉破坏了我精心维持的平衡的现状。
 
  我开始在内心深刻反省,我是不是过于放纵了。也许,我应该首先满足我的“上帝”。
 
  不管怎么说,我不能确信,我的“赎罪”的“自我惩罚”,上帝是否都接受了,所以我应该预先做一些“仪式”,提前准备好。
 
  中立、冷漠、无情、冷酷、严苛,不受任何事情的影响,这是保持我的“均衡”的唯一方法。我努力让我自己对任何事都元动于衷,不太好,也不太坏,控制!如果能够控制好,我就不会有那么多的“仪式”。努力奋斗,麻木不仁。
 
  我患有强迫症,我已经记不得我患病前的样子了。我无法想象没有强迫性“仪式”
 
  的日子。这些仪式几乎和我的蓝眼睛一样,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看起来,我的强迫症是天生的,就像一个天生的聋子,从来没有听见过声音,不能理解有声音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强迫症伴随着我,每一分每一秒,我甚至在梦中也会做仪式。强迫症是我的主人,我无处可逃。我同时是一个立法、审判、执行的机构……自己制定规则,自己做出解释,自己强迫执行。……严格、残忍、持续、无情。
 
  我第一次关于强迫性仪式的记忆是在我7岁的时候。我和一群孩子在我们家门前玩耍。我们玩一种叫做“它”的游戏的变种,我们称为“虱子游戏”,一个孩子假装“身上有虱子”,其他人要尽力躲开他,免得被他碰到,“传染到虱子”。我还记得那种感觉,对我来说,这种感觉远远超过了“游戏”,变成了一种不顾一切的“绝望”,我就是不能允许自己被碰到,让这些“污染物”传到我的身上。我拼命躲闪。
 
  我的家人们称我的这些行为叫做“迷信”,我不能确定这个词是我自己杜撰出来的,还是我妈妈说的。“停下来!”她会说,我也想停下来。在她命令/恳求我的时候,我能够听出她语气中的那种渴望,“停下来……”
 
  滥用药物开始流行起来。也许,戒断药物不会比停止强迫症的仪式化动作更容易,但至少,滥用药物者体验到了一种“自由的意愿”。我没有体验到,我做这些仪式,因为我“不得不做”。到现在我还是不能理解。三十一年过去了。
 
  我记得,在我7岁的时候,我曾经想过,到我15岁的时候,我就会停止这些仪式,尽管那是一段相当漫长的时间。那时候,我就长大了,这些症状就会长好了。
 
  我记得我妈妈曾经说过,她最大的哥哥曾经和我一样,但长大后,他就自己“长好了”。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她哥哥的病是自己“长好”的,她可能在想,有一天,我的病也会自己“长好”。我偶尔会想起她的大哥,当我吃惊地发现我的儿子也同样在做一些强迫症仪式化动作时,我会更加经常地想到我的大舅舅。我认识这些症状,我了解这些症状。并且,和其他人一样,我对他的这些行为同样感到挫败和愤怒,就像我的爸爸曾经对我的那些行为的感觉一样。我只是想要我儿子停下来。
 
  任何强迫症的仪式都会有一些强迫性的逻辑。我总是在试图假设,或者说躲避不做仪式可能带来的后果。这些假定的核心问题可能会随着时间的改变而不断改变,但行为一直不变:保护自己免受污染,保持我的分数,保持我非凡的运动才能,保持我的男子汉气概,保护我的生活,保护我的成功,保护我在乎的人。
 
  我假设的核心问题改变时,我的仪式的触发刺激也会跟着改变。比如:当我的“需要”是躲开蠢人的时候,我甚至不能允许自己看到某些特定的人……那些考试不及格或者成绩很差的同学。在学校里,我会在课桌上支起一本书,然后把头埋在手臂里,躲在书后面,这样就能避免哪怕是意外瞥到那些“不能看到的同学”一眼,因为每瞥到他们一眼,就是一个新的刺激,可以触发我的强迫性的仪式。如果我做完了一个仪式,然后突然看到了一个“不该看到的人”,我就会要求自己把刚刚做过的仪式重做一遍。一遍一遍的重复,让我精疲力竭。
 
  在我7岁的时候,我的一个8岁大的堂姐死了。她死得非常突然,让我害怕。她死亡的细节对我来说可能永远是一个谜,直到今天,我依然不知道。其实,我从来就没有真的想过要去了解。这个事件给我心理带来了无法磨灭的创伤。
 
  碰巧,这个事件和我的第一个强迫症仪式的记忆有关。我不知道我的仪式是不是对我的“堂姐的死亡”这件事有某种象征意义,假如有的话,我一点都不会感到吃惊。
 
  我害怕去我堂姐的家……那个空空荡荡的卧室,那种悲伤,那种言语无法形容的气氛。
 
  房子看起来像个老古董,躲在一角。我不愿意碰那个房子里的任何东西,只想快点离开。去那里让我感到不舒服,想到那件事也让我心烦意乱。
 
  我堂姐的名字变成了一个咒语。我有一个同学和堂姐同名,她就从本质上变成了一个让我憎恨的人。每一次看到她,碰到她,想到她,我就会想起我的堂姐。
 
  大学刚毕业的时候,我在一家小公司做兼职,老板娘决定录用我。我那时正处在强迫症的反弹期,非常脆弱,即使她的名字和我堂姐的不一样,我那个时候或许也应该什么都不做,但是,她也和我堂姐同名,所以,一切都结束了。最好避免片刻的欢愉,换来以后长久的痛苦。对像我这样崇尚“仪式”的人来讲,“仪式”和“性”、“死亡”差不多,是永恒的。最好永远避免那些刺激,最好做一些“自我惩罚”以避免异乎寻常的可怕的后果。
 
  那么,“可怕的后果”到底是什么呢?我从来没有确定过……可能是死亡、永久坠人地狱、愚蠢、失败、错误,或者被污染。我不敢尝试。
 
  作为一个“仪式专家”,我感到最伤心的是,我确信我是古往今来在这个地球上唯一一个有这个病的人。我不能把我的仪式和害怕讲给任何人听。我感到害怕,感到屈辱,而我的那些不断重复的仪式只是让我感到更加无助,更加古怪,更加令人厌恶。
 
  曾经有一次,我看见我的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做了一个动作,用我“仪式专家”的眼光来看,他的动作和我的仪式惊人相似,难道他也在做仪式?他是我的“同志”?我不能问他,因为如果别人知道了我的秘密,我就会死掉。直到今天,我还在犹豫。
 
  我最近了解到,大约有2%的人患有强迫症,这个消息虽然对我的强迫症没有太大的帮助,但是,我不得不承认,我有一种“解脱感”。突然之间,我不再是这个地球上唯一的患者了。另一方面,这个消息对我来说,就像“我的前未婚妻和我最好的前朋友订婚了”这个消息一样,是一种需要辩解的感觉,而不是高兴。
 
  这些“仪式”到底是什么东西?有时候我想象,它们就像病毒,或者外星人入侵者一样,消灭它们就可以了。偶尔,困惑多过悲伤,我会想象自己是一个被外星人操控的棋子。当一个人不能对抗他脑中强迫性困扰的念头,感到无助,而且他明明知道这个念头是不合常理的,你还指望他能做出什么别的解释吗?
 
  这些“仪式”是什么?我觉得这是我自己体内的化学物质。为什么有这种化学物质呢?我觉得是遗传。究竟是做“仪式”导致了我的“自我憎恨”,还是我的“自我憎恨”
 
  导致了我的“仪式”呢?为什么别的强迫症患者需要一遍遍洗手,而我却需要一遍遍做这种认知性的“仪式”呢?强迫性的“洗手”究竟对患者有什么帮助呢?如果我看到一个“死”字,这个字会让我产生明显的感觉,驱使我去瞥一眼“活”字,以抵消“死”字对我的污染,难道“洗手”的患者也在尝试把他们的“自我憎恨”洗掉吗?
 
  关于强迫症,我自己建立了一个尚处在萌芽期的理论,我的理论建立在人最早期的记忆上。我的最早期的记忆,我记得的不是太多,它们是一个个碎片,像一个个铃铛一样,偶尔在我的脑海中响几声。
 
  我的理论是,作为一个孩子,我可以找到小的安慰物或者让我感到舒服合适的东西来对抗我的恐惧。我非常强烈地抗拒我父母强加给我的各种责备。我最初的童年时代就像是一个黑盒子,把我的正义感、责任心都隔离在这个盒子里,仅仅把我的问题暴露在别人家门口的台阶上,就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这是一个借口,我也有责任。
 
  也许。家里某个人对我太严格了;也许,我的父母本身也有很多害怕,使得他们没有能力,或者没有兴趣来处理一个小男孩的害怕;也许,有一个相貌凶恶的人看了我一眼,或者因为某个世界上灾难性的事件而受到责备;也许,有什么东西在操控我;也许,我发现我无法从别人那里获得一些安慰;也许,我天生就没有感觉到舒服的能力;也许,我开始变得非常害怕。
 
  但是,一个小男孩如何有能力独自处理害怕呢?一个小男孩如何有能力真正地处理害怕呢?也许,我尝试给一些东西下命令;也许,我绝望地说服自己,那些东西已经接受了我的命令,因为,只有我自己才是自己唯一可靠的帮手。但是,这看起来非常奇怪,东西不可能接受人的命令。不对,东西一定有它自己独特的规则,只有这样,事情才解释得通,这样才符合逻辑,完美的逻辑。我要做的,就是去发现东西的这些规则,学习这些规则。这样的逻辑对于我的信心来说,是一个巨大的飞跃。但接下来,我变成了一个非常胆小的男孩。
 
  规则,是什么呢?最简单的规则就是用好的抵消坏的。抵消。没有人可以帮到你,你必须要靠自己。其他人甚至可能都意识不到危险的存在。好好干!
 
  因为我是独自一个人在对抗那种可怕的力量,所以,“好”的东西只有足够好才能抵消“坏”。我必须要百分之百的努力才能取得胜利,我一定是一个接近“全能”的人。
 
  遗传。秉性。启动正确的按钮。焦虑。秩序。仪式。抽动,抽动。仪式必须要足够复杂,必须要足够有力。强有力的仪式意味着,仪式必须是综合性的,单调冗长的,繁重费力的。危险越大,做仪式需要的努力就应该越多。没有人说这很容易。保持强壮,战斗!这是我身上一个巨大的责任。如此巨大的责任容不得我有一点点的软弱。
 
  如果你示弱,魔鬼的力量就会获胜。坚持!战斗!生存!
 
  能量,我的魔力一定是非常强大的,看看它对抗的是什么。我一定要小心,直到永远。
 
  山姆是我遇到过的几个非常成功的强迫症患者之一。我见过很多银行总裁、国会议员、法官和律师合伙人(当然还有很多普通老百姓)秘密患有强迫症。不可思议的是,这些人好像有两个面,而这种两面性允许他们在患病的同时做出有效的,甚至是杰出的表现。除非疾病变得十分严重,否则,他们这种“两面性”的生活不会停止下来。
 
  山姆患有一种特殊的强迫症,以无休无止的“沉思”为特征,而这种“沉思”可以被完全掩盖起来。我们看到过许多位高权重的男男女女,他们举止优雅,能力出众,但精神生活却极其痛苦。有些人告诉我,让自己极度繁忙,可以驱散大脑中枯燥、困扰的念头。
 
  山姆接受过很多年的精神分析治疗,在这个过程中,山姆和他的医生一起努力重建了他的强迫症的各项心理学要素。尽管我觉得山姆和他的治疗师之间良好的关系对他非常有帮助,但我相信这种帮助仅仅是帮他用童年时代绝望的记忆给他那些无厘头的“仪式”做出某种解释,仅此而已。山姆自己也不太确信。精神分析极大地改善了山姆的抑郁症状,但对他的强迫性困扰的念头以及他的仪式,并没有任何效果。在药物治疗对扎奇有了疗效后,山姆也开始尝试药物治疗。药物治疗的起效很慢,过程充满波折。
 
  最初他能够体验到的全都是药物恼人的副作用,但是,他坚持了下来。几个月后,那些强迫性困扰的念头慢慢地减轻了,不是完全消失,但比起他药物治疗前的状态来说要好多了。
 
  和个人的快乐生活比起来,强迫症更容易和事业成功“兼容”。妻子和丈夫渐渐疏远,随着岁月的流逝,那些起初让人羡慕的“尊重私人空间”和“自我控制能力”慢慢褪变为互相的怀疑和防卫。强迫症患者的丈夫或妻子感觉到被隔离,被拒绝。关于这一点,在下面山姆的妻子写的那些文字里,我们可以看得很清楚。
 
  和强迫症的“秘密”共同生话(山姆的妻子)

        第一次见面,山姆看起来非常紧张,非常害怕“放手吧”这种感觉,并且表现出一种奇怪的神秘。我常常想,这些奇怪的感觉是我臆想出来的,是我在尝试拼凑一些感觉的碎片,就像拼一张没有图纸的拼图。但是,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知道我是对的,迷惑但真实,就像一个拼图游戏。
 
  过去,我总是很容易找到理由,或者,至少总是很容易原谅山姆的一些行为。我相信他是个非常紧张的人,偶尔有些抽动,但抽动不是刑事犯罪。山姆从来没有意识到他有抽动,我假设他是因为害怕尴尬,不想提及。但是,他还有其他古怪的行为,他会整页整页地翻阅一本书或者一本杂志,好像在找某个特别的“字”。看起来,他大脑中的一些念头让他非常紧张。假如我问他在做什么,或者仅仅是开口说话,我得到的回答总是沉默。但我也会有限度地发火,为什么?
 
  我常常注意到山姆会在纸上写些什么,然后把纸丢掉。我觉得,他“相信”我没有注意到他在干什么。他的这种行为非常具有使命感。假如我直接问他,他往往选择忽略我的问题,或者干脆开个玩笑。
 
  我的好奇心越来越强烈。我想,他写在纸上的字一定会透露一些答案,两次,我去垃圾箱找出所有的碎片,然后像拼图一样把它们重新拼起来。我发现的“答案”让我更加困惑:纸上第一行写的是“过去,过去,过去”,第二行写的是“宙斯神毫无价值”。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山姆这件事情,也从来没有问过他这些字是什么意思,我确信,如果我问他的话,他会很生气。
 
  这些奇怪的行为时隐时现,但是,看起来,好像他的一个奇怪的动作消失时,必定立即会有另一个奇怪的动作来取代。我不断地祈祷上帝,希望他的这些动作会自行消失。山姆经常处于抑郁的状态,有时,他的抑郁程度会非常严重。这种状态看起来过一段时间自己就会来,即使那个时候,我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严重的冲突。事实上,假如我们之间真的有什么严重冲突的话,山姆反倒能够集中精力,妥善处理。这让我觉得,假如他真的想控制的话,他是能够控制的。
 
  我确信山姆和我拥有一个牢固幸福的婚姻。我确信我们互相沟通得很好,可以分享彼此的感觉,共同处理出现的问题。但在我们头上,总悬着这个黑暗模糊的、令人琢磨不透的秘密。开心的时候,不开心的时候,度假的时候,任何地方,每个地方,这个秘密总在那里悬着。
 
  对我来说,我觉得这种行为是一种自私。我希望我可以和它们和平相处,不质疑,不琢磨,不去了解,但我不能忽略它们的存在。经常的,这个秘密反过来控制了我们,它突然出现,我永远也不会知道是什么触发了它们。这种行为对我来说,还意味着以自我为中心,自私自利。山姆是如此的善于“反省”,如此深地沉浸在他自己的“狂热”中,以至于我常常感到被忽略,被排斥,被忘记了。我是一个耐心很好的人,我想要的只是一点点坦白,一点点解释。
 
  我们结婚10年了,我正怀着我们的第三个孩子。我已经见识过山姆“坐过山车”
 
  一样的状态了,也已经学会调整自己,去适应他的需求,他的心情,他的怪癖,他的遮遮掩掩,他的愤怒,以及他的自我强迫了。我用这样的念头安慰自己:他在外面一定有什么情况,但他无法处理自己内-b的那种负罪感;或者,他恨我,但无法面对一个破碎的家庭。但是,我心里明白,他的内心深处确实有些问题。他的情绪跌到了一个新的低谷,他非常非常的压抑、愤怒,完全地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每天,他看起来好像把自己深深地藏在一个壳里,我几乎无法和他交流。
 
  我为我自己和我们的孩子们感到害怕起来。我也很生气,因为我们即将迎来我们的第三个孩子,但山姆的精神状态却看起来像是一个局外人。他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完全控制住了。
 
  我想到找人来帮忙:他的父母,我们犹太教会的拉比。我们的家庭医生。我一言不发,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对任何人说起关于他的情况,山姆会非常生气的。最后,我决定把我所有的想法、我的感觉都写出来,交给山姆。我同时要求,他必须开始寻找专业的帮助。如果他不合作的话,我威胁说,我将离开他。我已经撞到了一堵墙,我不能再忽略它,原谅它,尝试理解它,或者相信有朝一日它会自行离开了。我无法再忍受这种神神秘秘、置身事外、自我封闭的状态,或者那些奇怪的动作,或者那种压抑和愤怒了。
 
  我感到愤怒,感到害怕,也感到无助,感觉就像眼睁睁地看着山姆快要淹死了,却无法帮他找到一根救命的绳子。我担心山姆会自杀。
 
  山姆终于去看了一个精神科医生,并且开始了他的精神分析疗程。他的病有了一个名字。门被打开了,光一点点照进来。慢慢的,山姆打开了自己的心门,我开始了解到他的这些行为的历史,以及这些行为是如何控制他的。有时,知道它并不意味着你可以比较容易地处理它。他仍然会陷入抑郁和愤怒,他看起来依然是那样以自我为中心,我依然感到置身事外。但是,现在,我有了一些希望,也有了一些解释。我相信他的症状会得到改善,他的精神科医生也会帮助他如何和他的疾病“和平共处”。我希望精神分析会帮助山姆了解和处理他的愤怒。他的抑郁程度明显比以往减轻了。我已经非常熟悉和习惯于他的“仪式”,就像熟悉他的脸一样。
 
  现在,我只允许自己有一个希望,就是希望他的药物有效,那样,我们的生活就会更正常一些。难以置信,有点小迷信的我,会不允许自己奢望太多。

  扎奇,我们的患有强迫症的儿子(扎奇的父母)

        当我们看到扎奇不用他的手拿东西的时候,我们都感到了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担心,一种惊恐。这种感觉很快让我们产生一种“命运为何对我们不公平”的愤怒,扎奇是个才6岁的孩子。
 
  我们新出生的孩子才一个月,所以,我们正在定期看儿科医生。医生鼓励我们不要太悲观。也许,扎奇的这种行为可能只是对家里突然有一个新生儿的反应。随着他的仪式化动作越来越严重,就像石头丢进池塘后激起的一圈圈涟漪,我们一致同意:他要去看医生。我们咨询了一位儿童精神科医生。
 
  扎奇正在用一种“完全拒绝”的方式对付他的强迫症。看起来,他好像相信没有人注意到他的那些动作。有时,他拒绝用手,可能在走了很多步以后,突然摸一下地面,或者,突然往后踢一下。有一次在超市,他躺在地上,用他的手指绕自己的身体画了一个圈,好像在划定自己的势力范围,保护自己,抵抗看不见的危险和魔鬼。扎奇还洗手。
 
  他洗了一遍又一遍。他不愿意碰他的鞋或者眼镜,他的袖子总是垂下来,遮住他的手。
 
  当他不得不碰什么东西的话,他会把袖子当做一个保护衬垫,然后,他又会跑去洗手。
 
  他洗手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有时是一分钟,有时是--N=-分钟。他自己慢慢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洗手模式:竖起大拇指塞进水龙头里,然后,在水下前后晃动他的手,直到他的整个身体都跟着一起前后晃动起来,好像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摇晃他。然后,他不愿意擦干手。不擦干手会导致他的手慢慢变得粗糙,皲裂,但他就是不愿意擦干。
 
  经常是,他刚洗完手,就会又转身回去,再洗一遍。有时,这种行为可能导致扎奇赶不上他的校车,赶不上某一项活动,或者错过一个派对。
 
  扎奇开始表现出许多山姆的性格特点。他易怒,紧张,经常情绪低落。他们都是“完美主义者”,假如他们有什么事做错了,或者做得不够完美,就会非常生气。所有这些症状都让我感到悲伤,不知所措。精神科医生说,扎奇到目前为止,还完全否认自己有强迫症。我相信我已经用尽一切可能的办法去帮助他了,但看到扎奇那种没有能力控制自己的大脑和自己身体的状态,我依然会感到悲伤,感到挫败。事实上,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帮他。我知道,为了避免让他感觉更糟,我应该做什么。我不去质疑他的行为,不要求他停止那些行为,不去嘲笑他的行为,也不去纠缠他的行为,否则,他会感到害羞。但是,我对这种技巧一点都不满意,因为我在看着他受苦,我眼睁睁地看着我深爱着的两个人,他们的生活是如此悲惨,如此失控!
 
  我开始担心扎奇的姐姐和弟弟,尤其是他的姐姐,她已经够大了,可以感觉到家里有什么事情不对头。她每天看着她周围这些怪事,不能理解。她问,为什么扎奇要洗这么多次手?我试着解释,这是扎奇不得不做的事,他的体内有某种感觉,他没有其他办法驱散这种感觉。她接受了我的解释,但扎奇奇怪的行为依然让她感到不舒服。在她生气的时候,她会嘲笑扎奇的行为。在扎奇和他的兄弟姐妹之间有一条可怕的鸿沟,即使在家里,他也是一个孤独者。因为姐姐不愿意和他一起玩,扎奇开始不喜欢姐姐。随着弟弟慢慢长大,扎奇也开始讨厌他的弟弟。他抱怨周围的一切。
 
  扎奇开始害怕所有的东西,喜欢待在家里或家的附近。很多时候,他选择独处。
 
  他变得非常依赖我。我觉得,他需要我来保护他的秘密。这不是我想要的家庭生活。
 
  幸运的是,我们联系到了美国国家精神卫生研究院“用安拿芬尼治疗强迫症”的研究项目组。我们已经陷入了绝境,尽管精神科医生可以帮助山姆和扎奇如何和他们的强迫症“和平共处”,但医生们无法“治愈”他们的强迫症。
 
  扎奇出发去马里兰州贝塞斯达的美国国家精神卫生研究院,住院接受评估。在我们发现扎奇的第—个症状两年半之后,山姆对扎奇讲了他自己的故事。扎奇很高兴,因为他有了一个“同志”。我想,这个故事让他卸下了很多内心的羞隗感,甚至,也减轻了不少恐瞑。
 
  回顾我过去15年的生活,我吃惊地发现,和“仪式”一起生活,已经成为了我生活中自然而然的一部分。我试着不让自己生气,不让自己感到挫败,也不让自己失去耐性。我很高兴,因为终于有人能够理解我们的生活了。我希望……相信……强迫症治疗方面巨大的进步就在眼前。安拿芬尼对扎奇非常有效,他的仪式化动作依然存在,但已经大大减轻了。他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情绪低落了。他能够开始和别人玩,也开始可以接受自己的一些“不完美”。当然,这一切,让我欣喜若狂。
 
  药物对山姆的疗效却没有那么明显,但是,我们耐心地等待着改变。现在,我们可以一起讨论安拿芬尼,它的副作用,以及强迫症和强迫症的仪式化动作。仅仅是揭开罩在“深深的黑暗的秘密的”盒子上的面纱,已经使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紧密了,也使我们的婚姻变得更加牢固。同时,我们也可以有更强大的力量,一起去对付扎奇的强迫症,和将来可能出现的新的问题。

  两年过去了(1988年),扎奇的情况依然非常好。安拿芬尼对他爸爸的效果比较缓慢,逐渐的,过了一年时间,药物显示出了一些小小的稳定的改善。他现在承认,情况比过去要好了很多很多。就像我的大多数病人一样,尽管安拿芬尼对山姆的抑郁症状改善很多,但对他的强迫症却帮助不大。对山姆来说,安拿芬尼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让山姆最感到苦恼的一个副作用是性欲降低。减少安拿芬尼的剂量,加服L一色氨酸可以部分改善这个副反应。
 
  很久以前我们就知道,强迫症有家族遗传倾向。迄今为止,我们已经见过了大量的病人,可以确定,至少有20%的患者,他们的近亲(父母或兄弟姐妹)都有相同的疾病。某种程度上讲,这些孩子是幸运的……因为一旦这个秘密在家中公开,他们就会更加容易理解彼此的问题。强迫症有遗传倾向的事实支持了我们关于强迫症生物学基础的理论。
 
  有一种争议的观点认为,强迫症的家族遗传倾向没有必要一定要解释为:强迫症是在家族成员之间代代遗传的生理缺陷疾病,它也可能被解释为:孩子们只是在模仿,学习他们家长们的缺陷。但是,这种争论似乎不太可能,因为强迫症的父母会对他们的孩子掩盖他们的疾病,就像他们对其他人掩饰疾病一样。另一个更有说服力的证据是:
 
  我们极少见到一个强迫症的父亲和他的患强迫症的儿子有相同的症状,而“模仿”的意思是,一个人复制另一个人的行为,两者的行为应该是一模一样的。山姆的强迫症表现为精神上的“仪式”,而扎奇的强迫症表现为“洗手”;在上一个故事中,S博士是一个“检查者”,而他的儿子却会做“悬荡绳子”的仪式化动作。我们的证据不支持“模仿理论”,因此,我们相信,“家族遗传倾向”是一条重要的线索,指向强迫症的生物学基础的理论。
 
  扎奇妈妈的文字证实了扎奇和山姆的讲述。我把她的文字也收进本书,因为对那些不熟悉强迫症患者内心世界的读者来说,他们的故事可能听起来极其古怪,难以置信,读者可能会说“为什么他们不能简简单单停下来呢”?她的文字可以让我们从一个完全正常的,可以完全被信任的人的角度,看到强迫症那些“琐碎无厘头”的习惯是多么可怕,多么顽固。
 
  也许,我们在这个故事中可以学到的一个更加重要的经验是,家庭成员之间公开这个“秘密”是多么重要。山姆的“坦白”给了她一些线索,印证了她的一些猜测,让她长舒了一口气;扎奇在听到他父亲的“坦白”后,一夜之间好像变了一个人。看起来,强迫症患者保守秘密的“本能”,可能是在强迫症治疗过程中第一个——某些情形下也是最大的一个——需要战胜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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